一
科研才是世界上最伟大的事业。茫茫宇宙还有那么多真理如同繁星等待着人们去触摸,可惜大部分人却只知道埋头追逐那转瞬即逝的名利,而不愿意伸手去够一下哪怕抬头仰望一下那漫天星光。
这是高扫报志愿前夕我看到的一句话,那时我还有着科研的梦想。是啊,漫天繁星如此的美丽,凡尘俗世间的功名利禄多么无聊。
为了证明自己爱过科研,我填志愿的时候把国科大放在了第一个位置,反正以我的成绩也不会被录取,反正我最终肯定会被北理工录取,5个平行志愿浪费4个都无所谓。
最终我还是选了一条稳妥的路,去了计算机专业,反正计算机的就业肯定没问题,而且,万一,万一,我竟然适合搞科研呢?
转眼4年过去,我完成了本科的学业,在大学中的学习和四年前的想象还是很不一致的。大四刚开学正是要确定保研名单的时候,我的各方面成绩其实很悬。完全没有把握自己可以保研成功,于是我在那个时候开始疯狂复习考研,因为读研可能是我能够再次靠近科研的唯一机会了。万一,万一,我竟然适合搞科研呢?
幸运的是,我的名字最后出现在了保研名单最后一名的位置,虽然过程惊险刺激,但是结果是好的。趁着这个机会我准备去实习一下试试。
那个时候字节跳动的实习还很好进,我还记得那次面试,两面技术面在一个下午就搞定了,虽然我答得也不是很好,骑车回学校的时候HR就给我打了电话。
能去大厂实习当然是好的,我的工作是全栈开发,写的是字节内部的一个中台系统。工作前三个月肯定有新鲜劲,也能学到一些东西,但是三个月之后,工作就变成了单调的糊完前端糊后端,一开始能够得到成就感也慢慢地远离了我。虽然还在天天坐办公室,但是感觉自己的工作已经不再是脑力活而是体力活。
这种枯燥乏味的工作给了我一些警觉和危机意识,首先,我未来不想做这样日复一日的工作;其次,我希望能做一份门槛比较高,自己不太具有可替代性的工作,而如果做像我现在做的工作这样,随便抓个年富力强的年轻人花几个月就能代替你的工作,咋能保证自己三十五岁不被优化呢。所以我读研也有了一些现实意义,就是获取一些能让自己不那么被淘汰的知识和能力。
二
接着,研究生生活就正式开始了。但是除掉上课之外,我在读研接触的第一件事并不是科研,而是帮导师做项目,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研究领域是什么。研究生的三年就是做项目,痛苦地憋idea,紧张刺激地赶论文,我甚至没有对一个领域做非常深入的了解了。虽然说我的的本科并没有太好的成绩,但是参加竞赛和网协的时光也还是闪闪发光的,并且本科的生活其实充满了希望;但是研究生的生活就是完全的虚无和麻木的,只有和亲朋好友们相处的日子才算得上闪光。
我的麻木实际来自于我其实并不喜欢科研。
首先,我不喜欢我实际研究的东西。计算机属于工科,研究的东西是经典的基于xxxxx的xxxxx,实际上就是把某个方法用到某个问题上,说得更加直白一点就是缝合,排列组合。如果我研究的是理科,那么我大可以彻底不管这个东西是不是能立刻产生价值,只要看起来很美丽就行;如果我研究的是社会科学,那么我起码能从中了解社会的某个角落中我不知道的现状, 如果甚至能研究出该如何改变它,那更好不过了。可惜我学的是工科,更要命的是我还不相信我研究出来的东西有一天能真的被投入使用。所以我研究这个到底有什么用?
“我做的这件事有什么意义?”,这句话萦绕在心头,消解掉了所有的成就感,放大了所有的痛苦。
其次,写论文这件事也太讨厌了吧,论文是向别人介绍你的研究成果,所以其中一定会需要吹牛逼,而这又是我相当讨厌的。而且一篇工科论文往往是:我们发现了有什么样的问题,其他人的研究其实并没有解决某个问题,所以我们通过艰苦卓绝的努力提出了这样一种东西,balabala。但是实际上的过程可能是发现把A和B缝合在一起好像别人没有做过,然后苦思冥想这个东西能拿来做什么,最后编出论文的前半部分。
最值得讽刺的是当初我想要搞科研的原因之一是不想处理复杂的人际关系,觉得象牙塔里的环境应该会好一些。结果进到实验室之后发现和之前的想象完全不一致,实验室大群中的唯一消息就是大老板或者别的导师发的哪位同学或者老师又取得了什么成绩,然后下面的回复全都是清一色的三个大拇指。这里就必须说一说我们大老板了,理论上来说我和我导师都属于我大老板这个山头的。研二的时候我们从计算机学院分了出去,变成了网络空间安全学院,而我们的大老板成了新学院的院党委书记。每个周末大老板都会用自己的私人关系请外校的老师或者企业高管给我们做报告,每个老师开始报告前都会和我的大老板寒喧几句,于是我听者我大老板的title从老师教授变成了书记,听者某位老师直接在台上说:“我就是x老师(大老板)的一个兵”。于是我之后基本都没怎么参与大组会。
我想了很久为什么高校科研的人际关系会成这样。一方面来说在高校“tenure-track”的模式下,高校中的人际关系是非常固定的,几乎没有流动性可言。在这种模式下的人大多不会有“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的想法,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把彼此的关系搞好肯定不会有问题;另一方面,高校学术自治的必然结果是产生一些当裁判的运动员,这些裁判员掌握着过于强大的资源和权力,所以拜山头成了每个刚进来老师的必要一步。
更加有问题的是,如果一部分人运动员成为了裁判员,那么谁来监管这些裁判员呢?一些在学校中的离谱经历让我对这个问题产生了悲观的看法。如果说在一个系统中出现了私德败坏的个人,那么这有可能是这个个人的问题,毕竟哪里都有可能出现败类;但是如果这样的人在系统没有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甚至没有人会去举报,那么这一定是这个系统出现了问题。
最后啦,我发现身边所谓志在科研的人,都是一些精明的好学生。大家都在盘算着怎么可以一步步走向成功,规划未来。大家都在努力去取得一个好的成绩,只有极少数人对科研本身和科研研究的问题抱有着兴趣。当科研本身变成了一项工作,那么流水线式的产出论文成了必然。所以缝合成了产出论文最稳定高效的方式,在一个足够细分的领域,找到一个没有尝试过的方法-问题组合并不会太难。我一面觉得生产这样的学术垃圾称不上科研,一面又因为自己水平所限连这种垃圾都弄不出来,这可能就是我痛苦的来源吧。
三
我在高中是一个坚定的理科生,但是在大学之后我开始更加喜欢文科的内容。打算学之前的理科还算是比较和蔼可亲的,它还算是围绕生活常识的。但是大学之后的理科很难用直觉去理解了。与此同时,人文学科相关的内容对我产生了非常大的吸引力。人文学科关注的是人和这个社会本身,社会是如何运转,人类如何合作,这些都是有趣的、值得探索的问题,而这些知识是由人文社科来研究的。
在理科的世界中你不会因为对一个题目中出现的刚体小球产生别的什么感情,不会对太阳系最终走向寂灭的命运感到叹息,也不会对我们本身的存在产生什么别的想法,我们也不过就是一堆分子和原子,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谓自由意志只是我们的幻觉而已。但是你看待人文社会的问题就不会这样,如果你研究留守儿童问题,你会为留守儿童的生活经历感到痛心;如果你研究女性注意相关的问题你会同情所有女性的遭遇;如果你研究政治经济问题,你会关心整个经济大环境对所有人的影响。这些问题是与自己息息相关的。
从本科到研究生,我几乎没怎么再看理科的课外闲书,而是看了很多哲学社会学方面的书。也许我变了,但是总有一部分是没变的,我一直好奇这个世界是怎么样的,这个世界的原理到底如何。也许我永远不能真正地明白我是什么,这个世界是什么。但是我会一直对它求索,直到生命的尽头。
四
去年夏天是找实习和秋招的时候,也是北京疫情严重和紧张的时候。信心满满地投了各种互联网大厂,然而面试的结果往往是一面挂,甚至有的公司直接简历和性格测试都没过。那段时间可能是人生最煎熬的一段时间,互联网刚刚开始走下坡路,自己抱着从学长学姐们那里得到的预期,但是结果确非常惨淡。失败的次数多了是一定会怀疑自己的,但是同时在各方面也打听到今年不是很好,好像大家也都没有找到工作。可是同时也不知道所谓“大环境不好”是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每天的生活都处在这种内耗中。
那个时候是五月,每天都要在操场排很长时间的队去做核酸。天上的太阳约炙热,内心的痛苦越强烈。当时排队的时候都会掏出电子书来看《西方哲学史》,当然,这种务虚的东西对于解决问题没有直接的帮助,选择去看哲学也只是为了能够获得一个超越的视角去看待面前的痛苦,企图在其中找到一些安慰。所以在痛苦的时候人们总会尝试用更宏大的叙事去消解自己的苦难,哲学如是,宗教也是这样。
好在是我最后还是找到工作了,虽然是一家之前从来没有听过的公司,但是它意外地符合我的所有要求(当然要是管饭那就更好了)。经历过找工作这一切之后我回忆起那时的精神状态一直在想,我们在多大的程度上是由环境造就的,我们真的可以掌控自己的内心世界吗。
之前提到我在读研之前认为要做一些不可替代的工作才算有前途。逐渐我发现我喜欢的事情其实是门槛比较低的开发(我其实本科就发现了),但是我开始认为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哪怕是入门比较简单的事情,想要把它做好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所以我不太想去考虑以后了,就坚持去做自己喜欢的东西吧,如果你真的热爱它,你不会做得太差的,做这件事的时候也不会太痛苦的。另一方面,当今世界发生变化的速度已经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我们甚至没有办法预料到5年甚至3年后的世界是什么样子,做哪个行业可以赚钱。做十年以上的规划还真的有意义吗?但是反过来,也许我们终究没有能力去认识世界,但是我们总可以去认识自己,自己的兴趣和热爱可以作为一些自内而生的锚点帮助我们在世界上航行。
现在想来,比较神奇的事情是,从小到大我都没有真正追逐到我想要的目标,从初中到大学,我从来没有考上过我的梦想学校;而追逐到的了目标(比如研究生),最终我和想的也不一样。但是现在我所拥有的,值得称道的东西,似乎都是无心插柳的结果,比如说工作单位,比如说兴趣,比如说友情和爱情。
过去的事情不值得追忆和后悔——如果你确实在过去做错了什么,并且获得了教训,那么过去的经历是有价值的;如果过去的错误实在是没有办法避免,或者这就是纯粹的倒霉,那就当是生活给自己开了个小玩笑。未来的事情不值得在上面投入太多的目光,你确定你追逐的东西真的是自己想要的吗。我们真正应该把握的,用心去感受的,应该是当下。
五
今年寒假家里送走了外公。岁月已经带走了他的健康,他的神志,去年的冬天的那一关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当时赶到医院的时候并没有来得及见到最后一面。虽然之前已经做好了各种心理准备,但是当看到医护人员撤下各种设备的时候,你才真正的感觉到心底期盼的奇迹最终是没有发生;当火化炉的内炉门打开,你看到炉子里的火光,你才发现你似乎从来没有准备好告别他。
几个月后外婆也告别了这个世界。
总有一天,我也会死去,我该怎么证明我活过呢。
如果我在我的桌上摆一只假花,那么也许过了一段时间后我会对这只假花熟视无睹,它慢慢和桌上的各种杂物混为一体,无人注意。真花也许不如假花可爱,但是最重要的是它也有一天会枯萎,如果你不抓紧时间好好看看它,明天它就没有那么好看了。
这个时候海德格尔的那句,“向死而生,当你无限接近死亡,才能深切体会生的意义。”竟然向我展现出了它的意义。我们就像花一样,总有一天也会死去,但是我们大多时候都忘了死亡,忘了我们的生命是有限的,明天似乎是无穷的,把今天糊弄过去还有一个明天可以糊弄。但是我们的一辈子不能就这样把一天天糊弄过去,我们的生命不总是摆完一天还有一天可以接着摆,不能总是睁眼打卡,闭眼打卡,这天似乎过去了,但是和没有过这一天也并没有差别。
如果明天就是下一生,那么今天做点什么好呢?如果我还有一个月,一年,我又会去做点什么呢?当我有一辈子可以度过的时候,我又可以在我的人生画卷上画出什么样的图景呢?向死而生,只有当认识到人生的有限性的时候,才会想办法让每一天都活出每一天的精彩,才会迫使你去想我的人生的意义到底在哪里。
我们的人生需要有意义并且也必须有意义,而寻找人生意义对于每个人来说是如同吃饭拉屎一般神圣的事——你只能自己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他人无法代劳。寻找自己人生的意义是每一个现代人精神生活永无止境的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