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化心理学》读后感

陆陆续续地读完了《进化心理学》,今天大约写一写关于这本书地评价与感受。先是客观的评价然后是一些主观的感受。

因为一些特定的历史和文化问题,在美国或者西方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接受进化论这种观点的,所以在讲进化心理学之前,本书几乎花了整整一个章节来说明什么是科学,科学地标准是什么,为什么我这里地这个进化心理学更加复合科学的定义,相信一个比较科学的学说有什么样的好处。然后这本书的中间内容就是进化心理学上的种种发现,这些发现和总结的规律都显得相当翔实,作者在总结规律的同时还大量给出了相关社会学实验的结论和细节,虽然这些论述提高了读者对内容的信任度,但是这些内容是在是太冗长了(作为一本科普书而言),如果是作为一本专业著作而言这样是合适的。

当然,这本书最“狠”的部分是最后一章,作者对比了进化心理学和其他所有的主流心理学流派在一些观念上的区别,表示进化心理学可以作为一个能够统合当前所有心理学的视角,这些观点可以说是相当大胆的前卫的,多多少少有一些“不是我针对谁,在座的个位都是xx”的感觉。

下面来讲一讲一些主观的感受吧。

“上帝死了”

首先是关于理性,我之前对理性的认识类似于启蒙运动时期对理性的认识,只要我们都好好讲道理,认真讨论一定能达成一致,或者说至少产生一些共识;讲道理上产生的碰撞一定比闻屁股扣帽子来得更有建设性;我们对一个观念和思想的态度不应该来自身份或者立场,而应该来自我们的理性对这个观念的思想和认识;我们使用理性去判断是非曲直,应该努力去排除经验和立场所带来的双标。

以上观点多少带有一些理想主义的色彩,但是它毕竟是一个终极目标,我一生也许永远都达不到这个境界,但是我会努力地向这个方向去努力。这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的美好,结果进化心理学让我对这个想法产生了一些动摇。

传统的认知心理学认为人的认知心理是一种通用的一般的机制,一定是符合一种形式逻辑规则的。而进化心理学认为我们其实没有一套通用的,可以对所有种类的输入做出回应的心理机制,相反我们为在生存中遇到的具体的问题,进化出了应对各自问题的心理机制。所以说,我们并没有所谓完备的,万能的理智。我们希望终有一天可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可惜我们在对待我们的孩子和别人的孩子这两件事上,使用的心理机制是不同的——更喜欢自己的孩子的人,自己的基因就更有可能遗传下去,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更喜欢自己的小孩——这虽然听起来残酷,但是这就是事实。进化的目标是让我们活下来,而不是让我们形成一套自洽完备的标准。几乎所有人都承认生命是宝贵的,是无价的,但是面对到吃肉这种问题上——你不得不杀死一些动物——所有人都会自觉地回避它与生命价值理论的冲突,甚至搞了一些类似“君子远庖厨”来逃避这种问题;我们都认为杀人是不对的,但是在我们的意识中,“战士在前线杀敌”好像不属于这个范畴,是啊,我们的祖先在面对群体内部的冲突和群体之间的冲突,所动用的心理机制一定是不一样的。

如果想要给所谓“是非曲直”定一个完备的标准那更是几乎不可能,如果我们应对不同的现实问题会使用不同的心理机制,那么对现实问题的评价就绝对不是单标准的,而是多重标准的。

‍大多数人都认为,谋杀、强奸、乱伦和虐待儿童等行为是不道德的。但是我们怎么会有这样的道德观念呢?对道德观念的传统研究以“理性主义”的理论取向为主,即人们通过道德推理而得出相应的道德判断(Haidt, 2001)。换句话说,我们运用逻辑和理性,来权衡错与对、伤害和罪行、正义与公正等问题,然后得出合乎道德的正确答案。最近,心理学家乔纳森·海特(Jonathan Haidt)对这种观点提出挑战,他主张,其实人类已经进化出很多道德情感(moral emotions),这些道德情感可以自动而迅速地产生对事物的评价。只有之后我们必须对自己的道德观点进行解释时,我们才会抓住推理这根救命稻草,让我们相信自己的判断都是来自理性推理的结果。

《进化心理学》

我曾经认为道德来自理性和逻辑,但是事实上很多道德其实来自先天自带的“道德情感”,这些道德情感是进化而来,出厂自带,存在即合理的。我曾经思考道德哲学的时候发现很难用一条线去完备地区分所谓对错,如今发现道德判断的图形上有很多道德情感的点,我们真的可以用一条线穿起所有的道德情感吗,或者说,画这样的一条线真的还有意义吗。我们所有人都在双标,而且双标得都还挺自然,相比起来,真的去用统一得标准去丈量一切反而是一种扭曲。

当然这本书给我的一个重要的影响就是对人性的祛魅。“我们只是一台机器,我们所谓的灵魂也只是这台机器中的程序”,这个观点其实并不新鲜,这个观点在《人类简史》中也出现过,并且我还坦然的接受了,但是现在真的在书中把我们所谓的人性,我们赋予了无限意义的人性,一一拆解出来,这个过程其实是一个鲜血淋漓的过程。你会发现我们歌颂和向往的爱情,我们想像中的长相厮守、辗转反侧、承诺和温柔其实都是在进化压力下,两性在博弈中形成的心理机制,远远谈不上神圣和美妙,而且这些心理机制还和处女情结、出轨、PUA和性暴力师出同门。母爱和父爱是让自己的基因遗传下来的心理机制;亲情可以让和自己有关的基因传承下去;友情也只是图自己的朋友在自己有困难的时候帮自己一把……我们的这些人性都是在进化的过程中形成的特异性的心理机制,知道了这一切之后,你是否还未为我们的爱情亲情友情赋予意义呢?有没有可能,在外星人看来,我们不过只是一群想尽一切办法想要繁衍自己的机器呢。

所以啊,本书现先是了我一记迎头痛击,告诉我理性本身其实并不可靠,并不完备,也没有什么能够划分道德不道德的方法,你们所有人都在双标。另一方面阐释了所有人性和情感的来源,所有的爱情友情亲情友情统统是为了让自己的基因可以延续下去,没有什么神圣和高尚的地方。所以这虽然是一本科学著作,却给我带了了巨大的冲击,对我来说甚至有点像“上帝死了”。

我们与现代生活

“我们之所以研究这些是为了探明进化留给我们的遗产到底是什么,这才能让我们更好地了解自己”,这个观点是书作者一贯地观点。进化只有在数万年数十万年这样地大尺度上才能显著地改变我们,而我们从采集狩猎走向现代社会也不过用了几千年地时间。我们地人性和身体结构几乎还保持和几千年前一致,还是一套适应狩猎采集生活的心理和身体,所以说“我们是生活在现代社会的原始人”,这个说法一点都不为过。

所以我们真的可以携带着狩猎时代采集的天性生活在现代生活吗。我们祖先生活的狩猎采集社会中,社会的基本组织形式是部落,想要解决冲突和争端,判断人的立场和站队是最简单高效的方法,如果我们的祖先能够成功笼络别人,组成团体或者是政治同盟,那么ta的生存概率一定能大大提高。然而到了现代社会,我们控制了私刑的使用,将暴力收归国家所有,建立了法院这样以讲道理为核心的裁决机构,但是站队和立场的窠臼以然束缚着我们,我们在公共讨论或者辩论的时候总会情不自禁地推测立场,划分敌我。我观察到在面对一个社会问题时,群体大部分人的反应是愤怒,纯粹的愤怒,然而真的想要分析问题或者是尝试给出解决方法的人反而是少数。是啊,愤怒在之前的狩猎采集时代是真的有用,那个时候社会结构简单,遇到了什么不公平受欺负的事,或者看见别人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愤怒——大家都不敢惹你了——这个事情基本上就解决了。但是现在我们生活在一个巨大而且复杂的社会中,几乎没有人知道整个社会的所有运行细节和底层原理,现在看来,大众对社会问题宣泄的愤怒基本对这个社会问题本身不会有根本性的改变,一个社会问题出现之后大家群起而攻之,各抒己见,泼洒情绪,几个月后大家就都忘了这事,最终大概率什么也没有改变。人是社会性动物,对周围人的反馈,尤其是负面反馈是异常敏感的,但是现在我们进入了互联网时代,原来也许只有不到十个人对你产生负面评价,现在在网上可能是几百人甚至上万人,我们显然没有接受如此大规模评价的能力,所以因为网络暴力而选择轻生的人其实屡见不鲜。在演化的过程中形成了雌性承担大部分生养和育儿的任务,然后到了现代女性发现自己如果想要生育就必须放弃自己的一部分事业,这也就是所谓的母职惩罚……还有太多现代社会和狩猎采集社会不同的地方。

我们的天性来自于狩猎采集社会,但是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所以我们真的适合生活在现代社会吗,我们生活在现代社会真的比生活在狩猎采集时代更加快乐吗?不要认为一定是现在生活是更优的,像《枪炮、钢铁与病菌》的作者和《人类简史》的作者都一致认为人类生活在原始的狩猎采集时代更加快乐。那么所以为什么我们的社会还是变成了现在的现代工业化社会,而不是维持狩猎采集社会。这个地方牵扯到了太多关于人类史的内容,希望我之后读完《枪炮、钢铁与病菌》之后能回答这个问题。